就在他转的瞬间，余光扫过宗室班次的最末席。高洋正站在那里，一青色朝服洗得领口发，袖口翻出几细碎的褶皱。他佝偻着背，缩着肩膀，两只手交握在前，拇指无意识地互相抠着。高澄注意到，他的站位比上次朝会往前挪了半步。那半步很小，旁人不会察觉，但高澄察觉了。

        高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他缓缓躬，行的是标准的君臣大礼，姿态恭敬，语气却带着掩不住的傲然：“陛下圣明。”

        殿内的死寂，殿外的脚步声，都沉进了他眼底那潭再也泛不起波澜的死水里。

        高澄撇了下嘴，不再看高洋，也没再看任何人。他转迈步，阳光从殿门斜洒进来，将他的影投在青砖上，压住了半面御阶。

        元善见望着那影子一寸寸移出殿门，直到殿门缓缓合上，将最后一线光隔绝。他摊平在膝上的手指，碰到了冕服上刺绣的纹样。十二章纹中的藻，绣得致而冰冷，指腹抚上去，只是冰凉的丝线，刺得指尖发麻。他没有再攥紧，只是慢慢地、一一地把手指收了回来。

        殿外传来一声极远的鸟鸣，轻飘飘地掠过殿，像一滴水落在的铁板上，瞬间蒸发，衬得殿内的安静愈发沉重。不是空无一物的死寂，是填满了呼和心的安静。

青砖地面，像在数砖。没有人敢动，没有人敢出声。沉默像水一样从御阶上漫下来，漫过百官的肩膀，漫过每个人的咙。

        他的目光在高洋上停了极短的一瞬。那张青黑泛鳞的脸在烛火下泛着病态的油光，嘴角微咧，一线涎水挂在角，将坠未坠。兼京畿大都督与尚书令，却是这副尊容，高澄每次看到都觉得碍眼。更让他厌烦的是，他分不清高洋到底是真傻还是假傻。

        元善见僵坐在御座之上。他望着阶下，荀济孤忠不屈，高澄势不可挡。而他坐在御座上，什么都不了。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那些低垂的，扫过那些发抖的肩膀，扫过那些不敢抬起的眼睛。没有一个人看他。不是不敢，是不想。他们不想让天子看见自己脸上的表情――那表情里有愧疚，有恐惧，有逃避。他闭上眼，再睁眼时，声音沙哑干涩，轻得发飘：“高卿一心为社稷安危，便依卿所奏。”

        高洋低下，继续抠自己的拇指。没有人注意到，他抠的不是拇指――他的拇指正扣在食指的第二关节。

        高澄站在那里，等。他的耐心不长，但此时此刻他忽然很有耐心。他的目光始终钉在元善见脸上，像在看一只困在笼子里的鸟。笼子是他和父王一起搭的，栏杆是他们这么多年一敲进去的。他只是等，等这只鸟停止扑腾。

        高洋感觉到了那目光。他没有抬，也不能躲。他只是继续抠着拇指，把嘴角的涎水又往外挤了一点，糊糊地嘟囔了一声，像是在抱怨站得太久酸。然后他抬起眼，正撞上高澄的视线，故意显出一丝慌乱，随即眉眼弯弯地朝高澄咧嘴傻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