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这一个念在反复地回响。

        和子看着儿子那明显带着心事的脸没有再追问，她只是用她那一贯的温婉语气不经意地提起了另一件事。

        『はじめまして、鈴木さん。林哲也と申します。父から連絡先を伺いました。これからどうぞ、よろしくお願いします。（初次见面，铃木小姐。我叫林哲也。从爸爸那里询问了联系方式。今后请多多关照。）』

        几秒钟后，一条新的消息出现在了屏幕上。

        他放下筷子，那黏糊糊的、属于纳豆的独特气味

        『果然还是逃不掉。』

        他发送出那条信息之后便将手机屏幕朝下地扣在了床单上，他不敢再看，感觉自己像一个刚刚交卷却又完全没有信心、只能听天由命的考生。

        他心中暗。

        『冷静……冷静下来。没事的。』

        他想着现在已经是凌晨四点，对方一个家教良好的庆应大学优等生大概率早就已经进入了梦乡，自己或许要等到明天中午甚至是下午才能收到那条礼貌而又疏远的公式化回复。

        一阵冷汗瞬间就从他的额角渗了出来，他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快要从嗓子眼里出来了。

        他随口撒了一个连自己都觉得无比拙劣的谎。

        「哲也，怎么了？这几天一直都无打采的哦。」

        哲也看着这条信息，感觉自己全的血都在一瞬间被彻底冻结了。

        『她就算看动漫也不一定会上P站吧？更不可能认识我这种还在努力往上爬的、粉丝数还没过十万的小画师。对……说不定就只是个跟风看动画的“YLG”罢了。对，一定是这样。』

抖的手指飞快地点开了自己的个人资料页面。他看着屏幕上那个他再也熟悉不过的、他自己的像——那是一个由他亲手设计的、充满了赛博朋克风格的、他的P站画师甲“ZeLin”的专属LOGO。他为了方便理也为了在“圈内”社交，他所有境外的社交件用的都是这个像。而他这个LINE当初就是为了和P站上的日本约稿方联系才注册的，后来便一直没有换过！

        周日的清晨，在林家的餐桌上，他正心不在焉地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纳豆。

        他将这条信息反复检查了好几遍，确认没有任何语法或礼仪上的错误之后，才终于怀着一种如同等待审判般的复杂心情按下了那个“发送”的按钮。

        然而，他这个念刚刚才在脑海中闪过，那被他扣在床单上的手机便“嗡”的一声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哲也的心脏漏了一拍。

        『……被发现了。』

        他强迫自己进行着深呼，在心中不断地安着自己。

        『我的LINE像……是我那个P站画师号的像！一直都没换！』

        他那用来进行自我安的自欺欺人的所有借口和理由，都被对方这句云淡风轻却又无比准的问候给击得粉碎。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自以为掌控着一切的猎人，却在不经意间一脚踏入了另一个更加高明的、也更加危险的猎人所布下的、等待已久的陷阱之中。他看着屏幕上那行字，手心里已经满是冰冷的汗水，完全不知自己该如何回复。

        母亲和子那温柔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完了。』

        在用这种充满了自我欺骗的神胜利法勉强将自己那快要爆炸的心安抚下去之后，他知自己现在必须要点什么来表现得“正常”一些。他点开了与“Ayane”的聊天框，看着那片空白的对话界面，深了一口气。

        哲也夹着纳豆的筷子在空中停顿了一下。

        『不是什么“YLG”……是货真价实的、懂行的、甚至可能是……心粉丝……』

        『来了……』

        这四天里，哲也过得如同惊弓之鸟。他没有回复彩音那条信息，他选择了最懦弱也最愚蠢的方式——装死。他整日将自己关在房间里，一遍又一遍地刷新着P站和Fanbox的后台数据，看着那些不断上涨的数字却丝毫感受不到喜悦，只觉得那是自己罪证的累积。他又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频繁地与远在上海的莉娜进行着视频通话，仿佛只有在那个绝对服从于自己的、充满了谎言的虚拟关系里他才能找回一丝丝作为“主人”的安全感。

        他将自己脑中所有关于莉娜的、淫靡的、充满了控制的念都暂时压了下去，调动起了自己那属于“好儿子哲也”的、充满了礼貌和风度的人格，然后用一种近乎于教科书般无可挑剔的、无比郑重的敬语在输入框里一字一顿地打下了他那充满了试探与伪装的第一句问候。

        四天过去了。

        「嗯……没什么，可能时差还没倒过来吧。」

        他深一口气，像是下定某种决心一般重新拿起了手机翻了过来。只见LINE的聊天界面上那个代表着“已读”的标记正清晰地显示在他那条消息的旁边，而就在他看到“已读”的下一秒，对方的聊天框里便弹出了一个“正在输入中”的提示。

        「今天晚上的事没有忘记吧？和铃木先生一家的聚餐，你爸爸可是非常期待的哦。」

        『そのアイコン……もしかして、P站の絵師「ZeLin」先生ですか？いつもお世話になっております。（那个像……难说，您是P站的画师「ZeLin」老师吗？一直以来都承蒙您照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