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两点，城西别墅区浸在初冬一层近乎透明的阳光里。光线清冽，没有温度，却把万物的轮廓勾得格外清晰，像一幅工笔静物画。

        厚重的雕花橡木大门虚掩着。他推开时，那熟悉的气息像等候已久的幽灵，温柔又固执地裹上来――经年橡木沉稳醇厚的底子，混着一丝淡雅缠绵的茉莉香薰。那是欧阳璇爱了几十年的味，早已浸透这栋建筑的每一寸木和织物，成了她无形的印记。气息没变，但曾经萦绕其中的、属于一个完整家庭的烟火气――早餐的咖啡香、孩子的味、争执后冷凝的空气――都已消失得干干净净，只剩下这提纯过的、独属于欧阳璇个人的标志气息，孤独地飘散着。

        “小弈，你知吗？”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像在分享一个绝不能为外人知的秘密，“这十多年，姨过无数次回到过去的梦。梦到你还住在这儿，每天清早下楼，衬衫领子还没扣好，发乱糟糟的，却会乖乖吃掉姨亲手准备的早饭，哪怕有时候煎老了，培焦了；深夜时，琴房的灯总是亮到很晚，隔着门板和长长的走廊，能听到断断续续的琴声，有时畅，有时磕磕绊绊……梦到婧婧没有走，她的高跟鞋声总是又急又响，从楼上‘噔噔噔’冲下来，带着一阵风；梦到妍妍还是那个会张开小手，跌跌撞撞扑过来要人抱的小丫，抱着你的，口水蹭在你子上……”

        “那时候婧婧还在，”她的声音很轻，飘忽得像从画布里传来，“妍妍也还是个要时时抱着、哄着的小不点，乎乎的，抱在怀里就不肯撒手。”

        她的指尖，带着回忆的温度，轻轻抚过林弈的脸颊轮廓

        声音里有一丝怀念的恍惚，像指尖抚过旧绸缎的纹理。但更深，林弈听出了一更复杂难言的情绪，暗般涌动。他侧过，目光落在她脸上，发现她那双保养得宜、依旧明媚的眼睛边缘，正微微泛着红，不是哭的那种红，而是一种被强烈情感蒸汽熏出来的、脆弱的绯色。

        欧阳璇的眼睛倏然亮起：“你愿意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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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炉上方，那幅巨大的油画依旧挂着，占了一整面墙的视觉中心――那是好多年前，欧阳璇重金请一位以刻画家庭温情出名的画家，给“全家”画的肖像。画上，年轻的欧阳璇端庄优雅，少女欧阳婧明媚张扬，还是婴儿的林展妍被欧阳璇抱在怀里，而更年轻的林弈，站在欧阳婧侧稍后的位置，表情带着那个年纪特有的、混合了桀骜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想她了？”他问，明知故问。

        半山腰上，那栋两层欧式别墅沉默地立着，仿佛时间在这里打了个盹。花园显然过心的冬养，常绿植物被修剪成规整的几何形状，衬着凋零的玫瑰丛，有种克制的、等待来年复苏的寂寥。

        “添了些新家，”她转过，米白色的修西装套裙裹着依旧傲人的曲线，脸上是心修饰过的妆，但眼神里有一层薄薄的、挥之不去的恍惚，“但大分……都还是老样子。”

        林弈的视线跟着她，然后缓缓扫过整个空间。挑高的穹，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冬日萧索却轮廓清晰的远山与疏林。阳光被轻柔的白色纱帘过滤后，失了锋芒，变成慵懒温的光斑，投在米白色的意大利绒面沙发上，像给记忆蒙了层柔光镜。一切确实纤尘不染，甚至比有人住时更整洁刻板，少了活气。

“没事。”林弈摇摇，手指转而抚上她后颈的肌肤，那里光细腻，感极佳。“璇姨，下午去别墅吧。”

        林弈走进去，看见欧阳璇正弯腰脱下脚上的米白色麂高跟鞋。这个动作他看过无数遍，此刻却因为场景变迁而显得格外仪式化。她把鞋子并排摆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边沿，然后，赤的纤足直接踩上那冰凉光的表面，留下几个瞬间蒸发的痕，和一串轻得近乎小心翼翼的脚步声，走向客厅中央。

        “画得真好。”林弈的目光掠过画布上那些被永恒定格的、熟悉又早已陌生的面孔，声音很低，像怕惊扰画中人的安宁，又像只是自言自语。

        欧阳璇的黑色轿车静静停在前院。她比他先到，林弈推开车门，鞋踩在扫得不见一片落叶的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在这过于安静的环境里，显得格外突兀。

        “那是我们的家。”

        欧阳璇走到他旁，一同仰看着。这个仰视的姿势让她脖颈拉出优美的线条，也让她侧脸的表情完全落进林弈眼里。

        “姨上周就叫人彻底打扫过了。”她的声音从挑高的客厅深传来，带着点空旷的回音。

        “想。”欧阳璇的回答没有半分犹豫，干脆得甚至有点锋利。但随即，她转过，目光不再飘向画布，而是深深地、笔直地看进林弈眼底，那层恍惚的水汽瞬间消散，换成了灼热的专注，“但更想……那时候的你。”

        她转过，这个动作带着一种决然的意味。双手抬起，却不是拥抱，而是轻轻搭上林弈宽阔的肩膀，指尖隔着衬衫面料，传来温热的感，和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