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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又一年除夕(下)

        家属院的空地上已经有好几人家在放了。

        “是短了,小姑娘家家的,一天一个样。”

        她顺手往许悠碗里夹了一块炸藕盒,淡淡地说:“吃菜吧,鱼凉了很腥的。”

        许棠已经好几年没跟父亲这么亲近过了,她甚至能闻到父亲袖口上淡淡的烟草味和刚才剥蒜留下的气息。

        母亲正伸筷子去夹菜,听见这话,手里的筷子微不可察地停了一瞬。

        父亲穿上棉衣,带姐弟俩出门。经过一楼走廊时,他从自家的自行车车把上解下一个用旧报纸包得严严实实的长条纸包。

        父亲没自己放,而是把她拉到前,从兜里摸出一小截蚊香,用打火机点着,递到她手里。

        见她还是不敢,许从文从背后伸过手来,用自己糙温热的大手,把她微凉的小手整个包在掌心里,带着她一块儿住蚊香,慢慢凑到窜天猴的引线上。

        父亲用筷子尖夹起一粒花生米扔进嘴里,嘎嘣嘎嘣嚼着,目光落在许棠上。

        他把摔炮进许悠怀里,拍拍许棠的肩膀:“走,带弟弟到院里放炮去。”

        许悠吓得猛一缩脖子,整个人往后了一步,随即发现一点也不疼,顿时咯咯大笑起来,胆子了,又伸手去盒子里摸第二个。

        父亲又抿了一口酒,酒上快,他的耳和颧骨慢慢泛起一层薄红。

        “我前两天扯了块深蓝的卡其布,等过了破五,开春就给她踩条新的。”

        二胖他爸在三单元楼口点了一挂长鞭,火光在黑夜里一明一灭,噼里啪啦的脆响震耳聋,炸碎的红纸屑崩得满地都是。

        母亲接过话,语气很温和。

        许悠又想看又害怕,两只小手死死捂着耳朵,一躲到许棠后,却又忍不住探出半张脸偷看。

        响声震得人口发麻,许棠下意识地伸手攥紧了许悠热乎乎的小手。

        吃完年夜饭,外的天已经全黑透了。

        许悠重重点,小心翼翼地从纸盒里抠出一个绿豆大的小纸包,隔着老远往水泥地上使劲一扔。

        脆生生的一声小响,溅起一点极小的火星。

        “啪!”

        等那阵鞭响过去,父亲笑着蹲下问他:“敢不敢自己摔一个?”

        “棠棠今年窜个子了。”

        他握着酒盅在桌上轻轻转了半圈,忽然低声说了一句:“今年厂里效益不好,事儿多,我天天往外跑……家里多亏你了。明年,明年一定多在家。”

        母亲这时候也披着衣下楼来了,四个人一块儿退到楼口屋檐下。鞭炮在树底下轰然炸开,红光一闪一闪,照亮了每个人仰着的脸。

        打开来,里是一挂百响的大地红、两束长杆的窜天猴,还有两小盒装满木屑的摔炮。

        “刚才站门口递胶带我就瞅着,都短了一截,脚脖子了。”

        父亲走到院门口的老槐树底下,把那挂大地红缠在低矮的树枝上,掏出打火机点着了引线,扭就往回跑。

。

        重戏是放窜天猴。许棠看着那细长的竹签子,心里有点发怵,往后退了半步。

        漫天碎红纸片像下雪一样纷纷扬扬落下来,落在他们的发上、肩膀上,有一片顺着风钻进许棠的棉袄领口,贴在脖颈上,凉丝丝的。

        许悠正专心对付他的大肉子,一双眼睛还死死盯着盘子里剩下的子,生怕谁趁他不注意给夹少了。

        许棠悄悄抬起眼看了一眼父亲,他正就着花生米小口喝酒,神情是从未有过的松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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