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油灯的火苗在约翰瞳孔里动了一下，那里面有一丝近乎赞赏的东西，在冰层下悄然涌动。

        她的手指缓缓移向那个标着红圈的站台：“车站现在那么乱，只要再制造一点混乱….”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却越来越坚定。“或许就可以趁乱‘走散’？”

        爆炸的气浪把约翰掀翻在地，等他撑起子，便见那几个人倒在墙角血泊里，白大褂迅速染成猩红。

        “今天凌晨，”约翰的笔尖停在第一个叉上，“我扮成码工路过那儿。”

        俞琬的手指蜷了蜷，刚亮起的那点火苗，就又要熄灭了么？

        纳河上，那艘本该载他们的船在燃烧，火焰舐着桅杆，黑烟冲天而起，岸边的仓库也着了，化成一片火海，码没了。

        约翰没说“太冒险了”，也没说“好”，只是拿起桌上那截铅笔，笔尖悬在地图上，顿了顿。

        女孩垂下了眼，许久，她嘆了口氣，平静的声音底下大约是认命。“那就跟他去柏林，但至少…我们试过了。”

        约翰原本的计划很简单，探路，他贴着墙走，避开主路，但还没靠近码，就看见了火光。

        “车站是他最后的防线。”他的声音粝却笃定，“那人一定会在那里布下重兵，你走不出十步。”

        “你在他眼底下逃跑，不太可能。”男人声音沉了几分。

        又是漫长的沉默。枪声又近了，子弹打在外墙上噗噗作响，像是死神在用指节不耐烦地叩门。

        利用追捕者的座驾逃亡，在猎人枪口下消失。

        男人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已然出了选择。“对不起。”一声低语消散在硝烟中。

        他想起指挥官最后说过的话，如果所有的路都断了……就去火车站。

        “脱”那个词她没敢说完，像是也被自己的大胆吓到了。

        但就在这片枪林弹雨中，约翰看见了一辆漆着红十字的医疗车拐过来，在车站入口停下，几个穿白大褂的人抬着担架匆忙跑下来，接着——

        天光微亮时，约翰站在某个十字路口，背靠断残垣息，他掏出怀表，表壳上有一深刻的划痕，早晨七点。

        “所有平民回家！”扩音里的德语嘶哑得像破锣。

        北站。约翰转没入晨雾。这一路比想象中更为凶险。起义军已控制东区，每条街都成了杀戮场。三颗弹着他的耳廓呼啸而过。

        视线缓缓下移，他看见了她前挂着的证件，还有口袋里出的火车票一角。

只要能在那……”

        “那就不是‘逃跑’。”俞琬咬着下沉片刻，才试着开口，“是‘走散’呢？”

        约翰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也许是祈祷，也许是呼唤谁的名字，可刚伸手去探她颈动脉，人就咽了气。

        交火仍在继续，子弹呼啸，约翰等了一会儿，确定周围没有士兵靠近，才匍匐着过去，其中一个金发女人腹血如泉涌，她睁着眼睛，嘴还在动。

        绕，再绕，桥梁被炸毁，隧被封锁，小巷里堆满起义军匆忙筑起的街垒，德军的装甲车在巡逻，整个巴黎像一只正在收紧的捕兽夹。

        这是一个疯狂到近乎天才的计划——

        车站广场早已沦为了战场，德军在入口架起机枪阵地，坦克堵在铁轨前，广场另一侧，起义军用沙袋和家筑起街垒，枪口吐着火，双方正在对。

        还剩十三个小时。

        他试了第二条路，从圣但尼区出城，但还没走到一半，装甲车就成楔形堵死了整条街，铁丝网横在路中央。

        砰！

        一发不知从哪来的迫击炮弹，落在旁边十米。

        地窖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煤油灯芯燃烧时发出的嘶嘶声，混着远闷雷似的炮响。

        他终于摸到了火车站外围。

        “如果失败呢？”最后他问。

        他的语气没什么起伏，但在话语里，俞琬仿佛亲眼看见了那些惊心动魄的画面。

        这念刚落，笔尖落下，男人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小叉，位置在离诊所不远的一条狭窄小街上，又一个叉，落在北站旁的布列塔尼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