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的兵荒乱过去，日子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压缩、提纯，只剩下最简单、最赤的生存命题：吃饭，睡觉，照顾孩子，以及，像受惊的居动物般，警惕地竖起耳朵，躲避任何可能存在的窥探目光与危险气息。

几乎就在消息得到确认的同一时刻，被贴上了盖着鲜红印章的封条。穿着制服的人员面容冷峻，动作利落，将那扇扇厚重的、雕刻美的实木大门“嘭”地关上，贴上封条的声音，干脆得像命运的铡刀落下。田书记这棵曾经枝繁叶茂、为我们遮风挡雨（或者说，将我们笼罩在其阴影之下）的参天大树，倒得轰轰烈烈，牵连甚广。而我们这些依附其上的藤蔓、蕨类，被连起，轻飘飘地甩了出来，暴晒在突如其来、毫无遮拦的刺眼阳光之下，瞬间就失去了所有水分和生机，蜷缩枯萎。

        田书记的轰然倒台，不仅仅意味着庇护所的丧失和物质生活的断崖式下跌。它抽空了过去一年多有如幻梦般生活的全基石、逻辑和意义。那些午

        与她相比，我则陷入了一种奇怪的、持续的怔忡。尚未完全从剖腹产的损耗中恢复过来，伤口在阴雨天或劳累后会隐约作痛，像一沉默的提醒。汁分带来的胀痛是新鲜的、属于女的验，时而让我尴尬无措，时而又在喂饱田田后，带来一种奇异的、生理的满足与连接感。但比的不适更令我茫然的，是神世界的全面溃散与真空。

        妞妞和乐乐怯生生地躲在苏晴后，大眼睛里满是疑惑和不安。健健被这陌生的环境弄得有些烦躁，在苏晴怀里哼哼唧唧。只有田田，在我臂弯里睡得香甜，小嘴巴无意识地嚅动着。我抱着她，站在空旷得能听见自己脚步回声的客厅中央，环视四周。那面占据整面墙的落地镜，曾经映照过我们盛装打扮、准备赴宴的影，此刻只映出两个抱着婴儿、衣衫简单、面色仓皇的女人。我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寄居”二字的全重量——这里的一切，这宽敞的空间，这美的物件，这看似稳固的屋和墙，从未有一刻真正属于过我们。我们只是被允许暂时停留的过客，当主人收回了许可，我们连同这虚幻的居所，一同被抛弃在时间的荒原里。

        我们带着四个孩子——刚刚有点懂事、感地察觉到大人们异常紧张情绪而紧紧拉着苏晴衣角的妞妞和乐乐；还在牙牙学语、在苏晴怀里不安扭动的健健；以及在我怀中依旧酣睡、对世界剧变浑然不知的田田——像一群被突如其来的山洪冲垮了巢的动物，狼狈、惊惶，却又凭着某种母的本能紧紧簇拥在一起，回到了王明宇最早安置我们、后来因田书记的介入和“抬举”而逐渐被冷落遗忘的那栋郊区别墅。

        钥匙居然还能打开门锁，这本就像一个渺茫的奇迹。物业费似乎早年一次预缴了很久，水电煤气都还未被切断。推开沉重的实木大门，一混合着灰尘、淡淡霉味和久未住人特有的清冷空气扑面而来。曾经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蒙着一层薄灰，昂贵的水晶吊灯寂然无声，那些心挑选的意大利家依然摆放在原，却像褪了色的舞台，失去了灵魂。往昔那段被金钱和权力短暂镀上一层金边的奢靡生活，此刻褪尽了所有华彩，出底下冰冷、糙、陌生的质地。

        苏晴变得异常沉默。她几乎不再开口说话，不是赌气，而是一种将所有能量内收、全用于应对现实的极度专注。她的眼神沉静得像北方深冬结冰的湖面，表面平如镜，底下却涌动着我们无法想象的暗与坚韧。她手脚不停地事：用旧报纸和清水仔细拭每一灰尘，让这栋冰冷的房子至少看起来像个能住人的地方；徒步走到几公里外最近的超市，购买最基本的生活物资——米、面、油、盐、最便宜的蔬菜和鸡，计算着手里日益缩水的现金能支撑多久；给孩子们饭、洗衣、洗澡，动作麻利而轻柔，仿佛这些日常劳作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锚点，对抗着外界滔天的虚无与恐惧。她把那一曾经心保养、柔顺亮泽的长发，用一最普通的黑色利落地扎成低低的尾，出清晰凛冽的下颌线和脖颈优美的线条。那子被后来奢华生活短暂掩盖、却从未真正消失的，从底层挣扎中磨砺出的、如同野生藤蔓般的坚韧与警觉，重新回到了她的上，甚至更加鲜明、锐利。

        唯一值得庆幸，或者说，令人费解地松了一口气的是，这场迅猛的风暴眼，似乎暂时绕过了苏晴。也许是因为她“王明宇前妻”的份在田书记的关系网中过于边缘；也许是她这些年来表现得足够低调、隐形，几乎不参与任何台面下的活动；又或许……是田书记或者王明宇在自难保的最后一刻，用残存的力气和某种不为我们所知的交换，勉强拨开了那柄即将扫向她的、寒光凛冽的镰刀。但这“庆幸”薄如蝉翼，我们谁都知，它可能下一秒就被戳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