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在茶香与雪茄烟雾中聆听的、玄之又玄的《易经》哲理；那些夜晚，被他带着欣赏口吻诵的、婉转缠绵的《诗经》篇章；那些肌肤相亲的时刻，他掌心灼热的温度，腹充满占有的抚摸，以及在我耳边低语的、关于“传承”与“意义”的许诺……所有这一切，那层用文化、情、权力和虚幻承诺包裹起来的华丽外衣，在现实冰冷的铁拳下，瞬间被撕扯得粉碎，烟消云散，出底下冰冷、糙、丑陋、毫无浪漫可言的现实本质。

        我像一个在舞台上倾情演出了许久，突然被幕后人暴地撤掉所有美布景、华丽灯光、立音效，甚至同台演员的伶人。一下子被赤地、孤零零地抛弃在空、黑漆漆的舞台中央。脚下是糙冰凉的地板，四周是深不见底的黑暗与寂静。我不知自己是谁——是那个曾经叫林涛的男人？还是这个名为林晚的女人？我不知该什么表情，该发出什么声音，该往哪个方向移动。巨大的荒谬感和虚脱感攫住了我，常常让我对着某个角落发呆许久，直到田田的哭声或苏晴平静的呼唤将我拉回现实。

        只有在照镜子的时候，那种强烈的、关于“自我”的感知，才会短暂地、尖锐地回归。

        我上穿着从超市买来的、最普通廉价的棉质家居服，浅灰色，毫无款式可言，因为哺的需要，前被撑起柔的、沉甸甸的弧度，布料因此显得有些紧绷。产后还有些浮，但原本纤细的腰已经隐约可见恢复的迹象，在宽松的睡腰勒出一浅浅的褶痕。双依旧笔直修长，光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脚踝纤细，能看见淡青色的血。

        我抬手，将半长不短、因为疏于打理而显得有些躁的发拢到脑后，随手用一从旧物箱里翻出来的黑色发圈，扎成一个略显松散的低尾。这个动作让我的额和脖颈完全了出来。镜中的女人，脸色是缺乏血色的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眼神里残留着惊魂未定的茫然与深深的疲惫。但是，那眉、那眼、那、那鼻，无一不致，无一不转着属于二十岁青春的特有光泽——那种饱满的、柔的、富有弹的，即便被憔悴和恐惧侵蚀，也依然顽强透出来的鲜妍生命力。165公分的高，产后尚未完全恢复但已趋近45公斤的重，骨架纤细匀称，四肢修长，脖颈线条优美如天鹅。

        我凝视着镜中的影像，一种近乎疼痛的、炽烈的爱意，从心底最深涌起。这，这个名为“林晚”的美丽，在失去了所有外依仗——男人的爱、金钱的堆砌、权力的庇护——之后，反而变得空前纯粹，成为我唯一能够确定的、真正属于“我”的东西。它不再是取悦谁的工，不再是交换什么的筹码（至少暂时不是），它仅仅是我本，是我存在的最直接证明。

        我爱指尖抚过自己脖颈肤时，那细腻如瓷的感；爱侧时，腰连接那惊心动魄的、畅而饱满的弧线；爱低哺时，口传来的、沉甸甸的丰盈感，以及随之涌遍全的、混合着轻微痛楚和巨大充实的。我甚至开始怀念——以一种冷静的、近乎解剖般的态度——那些被王明宇、被A先生、被田书记在不同场合、以不同方式赞叹和把玩过的细节：我扎起半高尾时，发尾甩动划出的灵动弧度；我穿上五厘米小高跟后，线条被拉长、姿变得更加婀娜的姿态；我心修剪并涂上蔻丹的指甲，轻轻划过他们肤时，引起的那些或轻佻或沉迷的战栗。